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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中,女人与樟树转运站的故事

2019/9/13 2:46:19

风雨中,女人与樟树转运站的故事

题记:作为一个女人,“既不重复别人,也不重复自己。不重复别人很难,而不重复自己更难”。然而,曾经的军旅生涯,造就了我的不重复。


江西,除了庐山、石钟山这样的风景名胜,还有著名的“景德镇”瓷都。但少有人知道“樟树”,它不是风景名胜地,也不是古窑瓷都,它是古老的“清江府”所在地,也是江西中部赣江流域重要的物资转运枢纽。为何要介绍“樟树”这个地方?因为我有那段在“樟树转运站”的经历。

 

1984年,我所在的部队要在浙江某地建设卫星地面站,我被抽调到建设工程部当出纳,做起了与我的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。数字记账、工程统计,每天忙忙碌碌。有一阵,我很沮丧,心想这份工作与我原来的外语资料翻译工作完全牛头不对马嘴,浪费了我的专业技能,荒废了我的外语特长,会耽误我的发展前途。但事实上,这一年的“改行”,在我的人生中是一段宝贵经历。其中,去江西樟树运木材的经历则丰富了我的人生阅历,历练了我的性格,让我体验了那时的军民关系。

 

这年秋天,部队工程部急需从江西采购优质木料并把它们及时运到营地,赶上工程进度。部队曾派人去江西采购过,但运回的木料不理想,不是木质太差就是木材太细。这次,要派出第二批人员。执行这个任务辛苦又吃力,通常都派男同志出差。但有人提议:派我一同前往,因我父母当时在江西工作,可让我顺便回家看望父母和孩子。

 

何出此议?1982年底我生下女儿毛毛,丈夫却在翌年初调到北方部队,我只好把毛毛送到江西父母家,由母亲帮助抚养。1983年5月父母和毛毛在车祸中受伤,5个半月的小毛毛在送往医院抢救的途中被暴雨淋透,引起并发症,一直体弱多病。我想念孩子,常茶饭不思,当部队领导征求意见时,我喜出望外,全然没有思量这项任务的难度。只要能见到孩子,赴汤蹈火我也去!就这样,我和一位江西籍的男性战友出发了。

 

作者年轻时照片

1983年春,作者与女儿在一起

 

战友,顾名思义,并肩作战的朋友。这位战友瘦高,有些弯腰驼背,大伙儿昵称他“大虾米”。“大虾米”人老实,曾与我丈夫是同一分队的战友,当时他也被抽调到建设工程部。这次一同赴赣,他主要担纲运输木材,我辅助采购。

 

到赣州已是晚上,见到孩子,高兴且激动。当晚搂着她睡了一夜。次日清早,我和“大虾米”去了当地的林业局、物资局,拿着部队批文说明来意,很快搞定了货源,且立即派人陪同我们到木材储备站挑选木料。

 

来到当地木材储备站,好家伙!木材堆积如山。我一点儿也不懂木材的种类和质量,只听陪同人员大声说:“挑楠木!造卫星地面站马虎不得。”于是他和“大虾米”爬上高高的木材堆,一根一根地挑选,还一边挑一边指挥工人把所需木料搬到另外的空地上摆好,我就在一旁帮助记录数量,做记号。整整忙了一天,采购任务顺利完成。如此神速,把“大虾米”乐得合不拢嘴。

 

部队要货很急,限我们十天之内把木材运回,我不敢在家多留,再住一晚就和“大虾米”一起赶到樟树。到达樟树后,住在物资转运站的招待所。不到这里,不知什么是“转运站”——转运站就靠在赣江江边,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,江面上漂浮着等待发运的木排;沿江都是仓库,还有铁路线,运货的火车车皮就停在铁轨上,装运完就走,走了又来新车皮,又装货,来来去去,非常繁忙。

 

 

赣州那边发货很快,问题是木材运到樟树转运站后,需要马上搞到火车车皮运往浙江,而这是非常困难的事。因为在转运站等候车皮的人很多,许多人“来头”比我们大。弄不到车皮,一等就得十天半月,甚至数月。

 

偏偏到达樟树那天,一直在下雨,赣江的水位不断高涨。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跟着“大虾米”拿着部队批文,找转运站调度员要车皮。第四天,赣南运来的木材到了樟树,但我们还没弄到车皮——调度员说排在我们前面的有几十个单位,我们至少需要等上一个月才有希望。我和“大虾米”等在招待所里,一筹莫展。

 

“大虾米”急得长吁短叹。我问他怎么办?他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说:“你在这儿等我,我再出去看看。”外面,风雨交加,他撑着大黑伞冲进了风雨中。

 

不一会儿,“大虾米”回来了,手上提着两瓶白酒和一条烟。原来,车皮虽没搞到,但“大虾米”打听到了转运站副站长兼调度室主任的家在哪里,他要拉我一起去拜访这位负责人。“大虾米”指着酒和烟说:“这是迫不得已,不能空手去见人家。回到单位后你要替我作证,帮我报销买酒和烟的钱。不然挨领导批评,报销不了,我可就惨了,花掉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呢!”

 

没想到平时不起眼的“大虾米”此刻敢作敢当,我挺感动。“明白!如果报销不了,这钱算我一份。咱们走吧!”

 

我套上雨靴,把短发塞进军帽,撑开了伞,和“大虾米”一起冲进风雨中,好像开赴战场去打一场“恶战”。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他什么,心想不过是去帮他壮壮胆子罢了。

 

 

副站长的家就在转运站里,他正在吃午饭。他家门槛不知每天被多少人踩过,听说经常有人在这里和他大吵大闹,被他轰出去。我们就这样楞楞地冲进去了。见到两个军人来家里,其中一位还是女军人,这位比我们年长的副站长有些惊诧,但他很快笑呵呵地给我们让座。我们的来意不用说他也明白,不等我们开口,他倒先开口问道:“怎么让一个女同志到这种地方来出差?”他所接触的客户都是男的,每天在转运站和码头上转悠的人全是男人,他不明白部队为什么会派个女的来运木材。

 

“大虾米”像拉家常似地和副站长聊了起来——我孩子遭遇车祸受伤,为看孩子一眼跟着一起来出差,只在家住了一晚就赶到樟树;部队如何急需这批物资,工程出纳没有人手单位如何着急,如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将承担怎样的责任……没想到平日不善言辞的“大虾米”这时滔滔不绝。

 

副站长听着,望着我不断地点头。最后他问我:“很想孩子吧?”我说:“是的。”他又问:“反正要在这儿等,为什么不在家多住几天?”我说:“不行啊,部队有纪律,运木材是重要任务。”

 

他一拍大腿,站起身来:“你们再等一天,明天的车皮一到,我马上调拨给你们。看来部队真有困难,否则也不会派个女同志来办这事。这个忙我要不帮你们,我老婆都会骂我。”

 

停了一下,他又说:“请你们跟我去站里露露脸。如果有人提意见,我就问他们有没有女同志来出差办这事?他家的老婆有没有撇下这么小的孩子来樟树等车皮?如果有,我也照顾!”

 

作者与父母在赣州

作者与好友在赣州

 

我和“大虾米”别提多高兴多感激了,连忙谢过副站长。推推搡搡半天,他不肯收东西。原以为地方上求人办事都兴这套,没想到副站长不俗,他是真的急部队所急。最后“大虾米”说:雨天寒冷,礼物算部队送给码头工人的慰问品,他才收下。

 

副站长带着我们来到江边码头,雨小了,烟雨中,江水依然滔滔。码头上只有我一个是女性,穿着军装,脚踩高帮雨靴,头发塞在军帽里,所以来去匆匆的人们不断地打量我。副站长把“大虾米”买的礼物分送给码头上的工友们:“这是部队慰劳大家的。今晚辛苦点,加加班,把部队的木材运到铁轨边,明天车皮一到就装车发货。军事任务,部队急用!一会儿调度室把工单送过来。”

 

“知道了,放心吧!解放军的事我们不会马虎。”

 

副站长指着江面告诉我们:“下午我们马上要放木排,水位涨了,是放排的好时机。”经他介绍,我才知道,码头上有许多木材将靠木排“水运”到下一站。这种“水运”方法是把木材捆扎成木排,做好记号放到江中,靠江水自然的流速向下游投放,流到下一个转运站,会有人打捞起来。这些知识,如果坐在家里、坐在办公室里,是无法知道的。

 

第五天,我们办好了转运手续,告别了副站长和调度室工作人员,立即返回部队。没过几天,木材运到了部队。上级领导见到上好质量的木料,高兴地表扬了“大虾米”和我,“大虾米”买烟酒的钱也给报销了。按照“大虾米”的话说,十天之内能搞定采购和运输任务,主要是有女同志“助战”,否则打不赢这战。正可谓:男儿也有柔心肠,女人未必无用场;军民同心运木材,风雨樟树赣水长。

 

这段经历虽短暂,却令我终生难忘。军旅生涯,是我不可复制的人生财富。


本文组稿、编辑:伍斌  本文部分图片由作者提供,其他图片来源:新华社、百度百科、搜狐、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苏唯